德国的AfD（Alternative for Germany；德国选择）政党在9月4日举行的梅克伦堡-前波莫瑞（Mecklenburg-Western Pomerania）州议会选举中再次大获全胜，延续此前在地区选举中的强劲势头。

拥有右翼民粹主义和反移民标签的AfD在近两年内的迅速崛起跟欧洲和德国遭遇移民/难民危机的大背景紧密相连，且并非德国特有的偶然孤立性现象，而应该被放在欧洲整体右翼民粹主义势力崛起这个大环境中来看待。

本文将首先介绍欧洲右翼民粹主义的反移民立场，再以AfD在德国地区选举中的表现来分析右翼民粹主义-反移民政党的崛起，最后通过综合谈论欧洲其他国家右翼民粹主义-反移民政党势力的上升来看待欧洲境内总体右翼民粹主义发酵的现象。

一、欧洲右翼民粹主义的反移民立场

2014年末至今持续发酵的移民/难民危机是导致欧洲民粹主义（主要是右翼民粹主义）势力上升的外部诱因之一，这主要源于右翼民粹主义的反移民立场。

民粹主义所定义的“人民”是所在国家或地区的“日常”和“常态”的核心部分，它往往是单一（与多元相对）、正直和同质的人类群体，不以阶级或政治意识形态区分。外围的外来者在民粹主义的眼中被视作“危险的他者”，会对中心区域的同质性和正直性造成威胁。

跟左翼民粹主义强调来自经济和金融方面的威胁不同的是，右翼民粹主义更注重民族文化、传统价值观、福利国家等涉及民族身份的问题，并在这些事务上普遍持保守态度，倾向于将外来移民看作对保持民族身份的巨大威胁。

事实上，大部分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同时拥有反移民政党的标签，这也解释了它们对待移民的基本态度：

移民不仅是对宗主国文化、福利国家体制、劳动力市场和社会秩序的威胁，加上去年1月查理周刊枪击案、11月巴黎恐怖袭击、年底德国科隆性侵案，今年3月布鲁塞尔机场和地铁爆炸案以及7月14日法国国庆日尼斯发生的恐怖袭击，移民更是直接与恐怖主义挂上钩，对社会内部安全构成巨大威胁。

因此，短时间内大量移民，尤其是来自不同文化的移民，的涌入势必引起右翼民粹主义的强烈反弹；同时，这些民粹主义政党也借着移民/难民危机的持续发酵，利用国内民众对政府相关政策的不满从而拉拢更多的选民。成立于2013年的AfD在短时间内的迅速崛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二、AfD的崛起

AfD最初是以反对德国救助欧元区深陷债务危机国家而建立；如今，已经从当初的抗议政党（a protest party）发展成为一支极端保守、反对移民的党派，目标选民是持右派观点但又不赞成NPD（NationaldemokratischePartei Deutschlands，国家民主党）的极端思想、或者反对体制的选民。

AfD由于其反移民的立场在2015年初欧洲移民/难民危机爆发和德国政府对移民/难民持开放态度后逐渐赢得更多德国选民的支持，其势力上升可以从德国自2014年以来举行的地区/州选举中窥见一斑。

Mecklenburg-WesternPomerania地区/州选举

在刚刚过去的周末，也就是9月4日德国东北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地区选举中，AfD斩获21.4%的选票，虽屈居SPD（SocialDemocrats，社会民主党）之后

但超过了默克尔所在政党CDU（Christian Democratic Union/Conservatives，基督教民主联盟）19%的得票率。

SPD、AfD和CDU三党分别获得地区议会的26、18、16个席位。该地区过去十年一直是SPD-CDU联合执政，两者虽然在此次选举中丧失掉大量选票，但仍然握有足够的席位组成新一届联合政府。

SPD表示也有可能与左翼政党联合组阁，但毫无疑问的是，AfD此次虽然名列第三，仍无法进入州议会政府。

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位于德国东北部，曾经属于东德，目前仅有160万人口，是德国人口最稀少的地区，因而此次选举结果对全国大范围局势影响不大。

且CDU历史上在该州的势力原本微弱，默克尔及其所在的党派大可不必太过担心。但此次选举的象征意义不可小觑，因为默克尔自身所在的选区斯特拉松德（Stralsund）就位于该地区的波罗的海旁边。

AfD首次参加梅克伦堡-前波莫瑞的地区选举即旗开得胜，延续了它在德国自2104年以来的数次地区选举中一路高歌的势头，极有可能在2017年的全国选举中进入联邦议会。

根据规定，AfD只需获得5%以上的选票即可进入议会。AfD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跟欧洲遭受移民/难民危机和德国默克尔政府实行的“开门”政策紧密相关。而事实上，正是AfD在此次选举中打出的反默克尔难民政策帮助它获得大量选民的支持。

AfD的反移民立场

AfD表现良好的原因一是因为德国选民对移民/难民事宜的关注以及对政府难民政策的不满，二是AfD鲜明的反移民和反默克尔难民政策的立场。

德国东北部的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相比于德国其他地区发展缓慢，经济落后。虽然过去几年在SPD的执政下有了起色，也为该党派的州长欧文·谢勒林（Erwin Sellering）赢得了良好口碑，但在此次选举中，不少选民将票投给AfD，借此宣泄对默克尔难民政策的不满。

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实则并未接受大量难民，但民调显示难民事宜是该地民众最为关心的议题。相比于上次选举，SPD在输掉部分选票的情况仍然稳坐首席，而默克尔所在政党CDU却跌落到第三名，这一结果明确显示，该地区选民将默克尔领导下的保守党而非社会民主党视为难民政策的主要责任人。

跟此前几次地区选举一样，AfD打出的口号既是反对默克尔的难民政策，其中一个就是“停止避难带来的混乱”（Stopthe asylum chaos）。

该党利用此次难民危机吸引那些心生不满的选民，且明确指出德国目前面临的难民问题的始作俑者就是默克尔。该党此次地区选举的头号候选人列夫-埃里克·霍尔姆（Leif-Erik Holm）也毫不含糊地说，“毫无疑问的是，难民危机助我们一臂之力”。

在AfD看来，德国的两大主流政党SPD和CDU之间已经日渐趋同。自打上台以来，默克尔实行的一系列关于环境、家庭政策、最低工资和废除征兵制度的政策已经大大地改变了保守党的面目。

其在此次难民危机中对来自叙利亚和大中东地区的难民采取的“开门”政策也被视为“社会民主化”的标志。霍尔姆宣称，“默克尔在左派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我们基本上是取代了旧的CDU”。

9月4日发布的由《图片报》（Bild，德国著名报纸）领头、尼德民调机构（Emnid institute）执行的一项新的调查显示，如果全国选举将在下周举行，AfD将会赢得全国12%的选票，这一数据将保证它成为德国联邦议会第三大政党的地位。

AfD在此次地区选举中的优良战绩和势头并非一日之功，而是此前胜利的延续。在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地区选举之前，AfD在2014至2016年3月举行的德国8次地区选举中均有收获。即将于9月18日举行的柏林地区议会选举，AfD也有望获得10%的选票。

三、欧洲其他国家右翼民粹主义-反移民政党势力的上升

英国的UKIP（英国独立党）是一支具有代表性的右翼民粹主义势力，英国公投结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宣示了欧洲民粹主义的一次大型胜利。

UKIP在整场英国脱欧辩论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正如该党前任主席法拉奇（Farage）声称，如果没有独立党和它数以百万计的支持者的功劳，这次公投根本就不能发生。成立于1991年的UKIP最初以刚性疑欧主义（彻底反对欧洲一体化和欧盟）为标签，但因其意识形态取向和党派策略而被政治学者归类为右翼民粹主义。

UKIP近年来发展迅猛，在2013年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取得突破性成功，又接着在2014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赢得24个席位，成为欧洲议会中的最大英国党派；2015年英国大选中，UKIP成为继保守党和工党之后获得最多选票的政党。

反对移民、废除申根一直是UKIP的核心主张。该党势力的上升给执政党保守党施加不少压力，后者在对待移民事宜上也逐渐采纳UKIP的主张。比如今年2月19日，英国首相卡梅伦在欧盟峰会上与欧盟达成的协议中就有包括关于英国特别权的法案。

此项特别法案关涉移民福利问题，它允许英国有权削减新近移民工作者的在岗福利长达4年时间；那些家庭仍然留在母国的工作者所享受的儿童津贴将被取消。在接下来的英国脱欧辩论中，移民事宜成为热门焦点；脱欧派大打移民牌，成功制造了不少舆论。

比利时的代表性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是来自弗拉芒区的VB（弗拉芒利益，荷语全称Vlaams Belang）。该党以争取弗拉芒地区独立为目标，以反对多元文化和维护西方传统价值为任。

在对待外来移民方面，VB相较于其前身 Vlaams Blok（弗拉芒集团，英语全称Flemish Block）强硬且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立场已经有所修正。

如今，VB坚持认为应该遣返那些“反对、否认或抗争”弗拉芒文化和特定西方价值（如言论自由和男女平等）的移民。

VB曾在2007年比利时全国选举中位列第5，赢得17个议会席位。虽然没有进入近两届联邦议会，但它在弗拉芒区的势力一直强劲，目前身居弗拉芒区议会的反对党阵营。跟欧洲其他右翼民粹主义-反移民政党类似，随着欧洲难民危机的持续发酵，VB的支持率也呈上升趋势。

据2016年5月18日发布于比利时《自由报》（La Libre）的民调显示，弗拉芒区的VB支持率上升2.3%，同时该地区另外两大政党N-VA（新弗拉芒联盟，荷语全称Nieuw-Vlaamse Alliantie；是弗拉芒区议会和比利时联邦议会最大党派）下降4.3%,CD&V（基督教民主党，荷语全称Christen-Democratisch en Vlaams）下降2.2%。

不少比利时本地的政治学者均断言，如果移民/难民危机照此延续，那么在下届弗拉芒区议会和全国议会选举中，VB极有可能卷土重来。

为挽回支持率，N-VA在近期频频发表针对移民事宜的立场，表现出较之前更为强硬的立场。比如，在关于法国布基尼（Burkini）的争论中，N-VA也提议在比利时海滩和游泳池禁止布基尼。

此外，法国、奥地利和意大利等国的右翼民粹主义政党也不甘落后。法国FN（国民阵线）在去年12月法国区域选举的首轮中一度领先，第二轮时在执政党和右派反对党的联合夹击下才未能夺得任何区域席位。

据目前法国总统初选的形势来看，右派共和党（Républicain）数次表达针对移民及其社会融入的强硬立场，并强调法国身份，这跟法国FN的某些立场不谋而合。

而后者的势头也不可小觑，其党魁玛丽·勒庞（Marine Le Pen）极有可能在明年的首轮总统选举中领先，重演其父2002年跟希拉克对决的一幕。

另外，奥地利FPÖ（自由党）在今年5月举行的全国总统选举中表现强劲，来自该党的总统候选人诺贝特·霍费尔（Norbert Hofer） 仅以31000票之差在最后一轮输给了对手。

意大利的M5S（五星运动）和LN（北方联盟）两支民粹主义力量已经对即将于10月份举行的意大利宪法改革的公投虎视眈眈。2017年荷兰即将举行的全国大选也将是荷兰PVV（自由党）大展身手的舞台。

综上所述，14年末逐渐发酵的欧洲移民/难民危机是右翼民粹主义兴起的外部诱因之一；短期来看，欧盟和成员国政府是否能够很好地应对移民/难民危机将决定民粹主义势力在未来几年的发展。

当然，欧洲范围内民粹主义再度复兴的根本原因在于欧洲民主政治长期存在的代表性危机，因此民粹主义作为精英政治的反对面和大众民主的提倡者在西方民主政治的大环境中不可能完全消失。

欧洲研究民粹主义的著名学者卡斯·缪德（Cas Mudde）在其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如何击败民粹主义”（“howto beat populism”）中对此有做论述。卡斯·缪德认为，欧洲近来遭受的“各种危机”只是民粹主义的催化剂，并非根本原因。

民众对诸如特朗普和玛丽·勒庞等人的支持并非以客观存在的经济或移民方面的事实出发，而仅仅是感觉到一种对他们自身地位的迫切威胁。民粹主义政党领导人和广大媒体、政治反对派均试图夸大危机感。

多数选民在政治家身上寻求的无非是对（危机）局面的把控能力，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主流政客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但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在选民眼中，主流政党往往是迫于民粹主义者的压力而不得不采取后者所持的政见和提议的政策。卡斯·缪德由此建议，自由民主党派想要重新赢得选民的支持，就必须在公共辩论中采取更多的主动性

而不仅仅是附庸右翼民粹主义者的分析和提出的解决办法。这要求主流自由民主政党提供更有吸引力和说服力的意识形态解决方案来处理选民面对的问题。